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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部分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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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这是一场大悲剧,”她嚼着甘草糖,对我吐了吐染成红色的舌头,“但这本书的市场价值翻了两倍。我知道以前的事情让它本来就会得到关注,但咱们得面对现实:新出现的尸体使得它有了才下头版就上书架的感觉。”

“唉,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我说,“我吃了两天胃药,想摆脱的就是那种感觉。我要改名换姓搬去堪萨斯。沙发就送给你了。”

“别那么夸张。你已经有了六个名字。学学水门事件那两位老兄,伍德斯坦和伯恩斯4。尼克松想做掉他们,他们逃跑了吗?”

“尼克松可没有用切肉刀剁掉他们的脑袋。你去租个电影看看吧。”

“你是作家,该死的!”她用扭扭糖指着我说,像是丑闻版拿着雪茄的老编辑,“遇到这种事情,你应该投入工作。追寻线索之类的。做你最擅长做的。”

“饶了我吧。”

她耸耸肩说:“至少明天还是要去采访克雷。在监狱里,你安全得很。”

她说得有道理。明天我确实约好了要见克雷。按照惯例,我应该先访问桑德拉,然后写个故事交给克雷,换取一次访谈。但现实野蛮地插手,我当然一个字也没有写。比起报纸上的新闻,最极端最令人不安的幻想也只是儿童故事了。克雷的那本书怎么办?还是现实吗?目前我可以说我遇到了写作瓶颈: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不要变成书里的角色。可是,约见的时间还写在日历上,谁也没有声明取消;在铁栏杆和武装警卫的保护下,和一个肯定没有袭击我但有可能知道凶手是谁的人谈话,我觉得这不是个坏主意。于是我收拾行李,搭夜班火车过去,住进同一家倒霉的汽车旅馆。我给达妮打过电话,但没人接听。她也许在工作,赤身裸体悬在一根钢管上。

然而,监狱并不像我希望的那样温暖和舒适。尽管穿过一道道铁门不比出家门走到餐厅更可怕,但我还是缺少安全感。就仿佛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份。我就是“那个人”,所有人都盯着我看,我感觉受到眷顾又羞愧万分。我感染了“克雷病”,过安全门的时候,似乎连搜身的狱警都不想碰我。我就像夜总会里声名狼藉的贵客,被一阵风似的送进了会见室——特蕾莎·特雷奥已经到了,坐在破旧的售货机旁用脚尖打着拍子。看见我,她站起身。

“很好,你来了,他们在等你。”

“他们?”

“卡罗尔想见你。弗洛斯基女士。”她心里憋着什么话,使得她喜气洋洋的,像个小女孩。她两眼发亮。“我们——她见过了法官和州长的首席法律顾问。情况现在很乐观了。”

“很高兴三个女人被开膛破肚让你这么开心。”

她被我挖苦得扭过头去,捏起桌上的薯片。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为她们感到抱歉。但现在警察也许能抓到真凶了。”她说。

“警察?拜托。知道他们的首要嫌疑犯是谁吗?我。”

特蕾莎挑起眉毛,我哈哈大笑。

“更吓人的是真凶了解这三个姑娘,知道我什么时候见她们,知道她们的地址,什么都知道。”我凑近她,看着她的眼睛,“谁知道这些情况?克雷。你可怜的无辜受害者。”

特蕾莎和我对视,说:“很多人有可能知道。包括我。”

包括你。我想起我在她衣服底下瞥见的文身,想起我与血族T3的在线聊天,我觉得她有那么诱人的一丝变态,她有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活动。我的粉丝。喜爱吸血鬼的怪人。我问自己:她会不会知道我究竟是谁?我回答自己:那又怎样?我感到眩晕,又尝到了苦涩的胆汁味道、恐惧的可怕味道:反胃、肾上腺素和铁路热狗的混合物。警卫出现在门口,叫出我的名字。

“回头见。”我说。她似乎对我露出诡秘的笑容,然后从包里取出我的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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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利。”克雷微笑着摇摇头。弗洛斯基坐在他对面。另一把塑料椅留给我。“哇,你脸色好难看。不过考虑到你经历的事情,大概已经算还好了吧。”

弗洛斯基抽着香烟,透过烟气打量我,像是在研究我的个性,也可能是在给我算命。我坐进椅子,烟雾擦过我的面颊。我想打喷嚏。

“是啊,”我说,“这几天过得很苦。”

“不奇怪。”克雷说,“我们一直在关注新闻,现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。”他笑得愈加灿烂。弗洛斯基冷漠地看着我。我看看克雷,看看弗洛斯基。

“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
弗洛斯基扔下烟头,用鞋跟在伤痕累累的油毡地毯上蹍熄。“他的意思是说这下你知道被媒体围捕是什么感受了,知道遭到警察的暴力虐待、无辜成为可怕罪案的嫌犯是什么感受了。”

“希望你有个好律师。”克雷哧哧地笑道,但弗洛斯基的一个眼神让他住了嘴,“对不起。”他拿起手指慢慢啃。他露出微笑,白色大牙像是切进了牙龈。“因为紧张而笑,”他说,“绞刑架笑话,明白吗?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没有见过这几个姑娘,但通过信件和照片似乎已经认识了她们。这种认识有其亲密感,你明白吗?父母、朋友和家人都在哀悼她们,但我知道她们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,她们只把这一面托付给我。人们不明白这种联系有多深,但你当然明白,因为你全都知道。”他坐起来。我能看见他刮脸时割伤的小口子,位于喉咙根部。我能看见他假牙缝里的食物。“你不会凑巧带了那个故事吧?桑德拉的故事?”

我猛地后退,像是他企图吻我。“我他妈没写。”我说。

“好了,好了,”弗洛斯基开口道,“够了。我没时间听你们扯这些。你当然不可能写。至于你,”她对克雷说,“闭嘴,听我说。”

“对不起,卡罗尔。”克雷说,然后对我说,“别担心,哥们,我不会因为这事中断咱们的交易。”

“达利安。”弗洛斯基咬牙切齿道。

“对不起,您请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就是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的那种深吸气,然后对我说:“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写这本书。现在情况似乎完全发展成了另一种烂摊子。说起来,我承认我也许看错了你。总而言之,我们已经没得选了,我们必须互相信任。又死了三个姑娘。你本人的安危也成问题。”

“信任我?什么意思?你们在说什么?”

“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仅限你一个人知道,属于律师只和当事人讨论的事情。但你已经被卷入了,所以……你明白披露是什么吧?法律意义上的披露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“被告有权看到所有证据,看到控方案卷内的全部内容。有权获悉未对大众公开的信息,只有警方知道的事情——当然,还有凶手知道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,十年前我看过那些凶案的照片,读过勘察报告。昨天法官命令汤斯向我展示新命案的勘察报告。它们完全符合以前的特征。”

“有多完全?”

“就像笔迹。你以为汤斯为什么这么心惊胆战?这个案件造就了他。目前我打算辩论的焦点是,这些案件的特征非常接近,犯案的凶手肯定是同一个人,总之足以激发疑惑,重新开启庭审程序。”

我皱起眉头说:“可以这么看,大概吧。”我不愿承认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。万一对面这个怪胎杀人狂只是个普通的怪胎呢?

弗洛斯基又叼起一根香烟点燃,像赶开烦人小虫似的抖灭火柴。她说:“随便你。我不是来和你讨论案情的。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:我确信照片杀手回来了——真正的照片杀手。我认为他回来是因为行刑引发的大众关注,还不止如此,我认为是你的书让他浮出了水面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种人物,这种变态,他们的自我感都很强。他想落网吗?不,他又不蠢。见到达利安被捕,他乐于转入地下,停止杀人,至少改变行为模式,或者换个地方——谁知道呢,反正有其他人承担罪责了。可是,让这个其他人得到荣誉,想到这个其他人会名垂青史,因为他做的事情而被著书立传,这他就不愿意了。怒火越烧越旺,他终于又开始杀人,要整个世界知道他究竟是谁,他能做出什么事情。如我所说,他并不蠢,但很疯狂,我认为我有责任提醒你。他很有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。”

“我?”我向后靠了靠,思考这个问题。两人打量着我,弗洛斯基阴沉着脸抽烟,克雷露出悲哀的揶揄笑容——也可能是揶揄的悲哀笑容。我再次想到他看上去是多么不太正常但又没有杀伤力。牙齿和利爪,难道还不够吗?难道不是野兽的标记?今夜我回家时要留意的就是这个吗?“我做了什么?”我问他们,仿佛他们知道或在乎,“我只是代笔而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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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答案藏在过去。”克莱尔沉思道。我向她讲述了我与克雷和弗洛斯基的会面。她若有所思地用吸管吸着健怡可乐,细长的脚踝交叉放在茶几上。“听起来你需要做些功课,找到这个联系。挖掘案件的背景故事。”

“除非我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,一边给兰花浇水一边破案,就像尼禄·沃尔夫。”我躺进扶手椅,脱掉皮靴,把双脚搁在她的对面。

“你说的这个人是谁?”

“侦探。天才,是个胖子。”

“好吧,你还差得远呢。”她说,“但你写过那么多书,应该能当一个好侦探。你出去走走,寻找线索。就像莫尔德凯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我很擅长寻找线索。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我用脚捅捅她的小脚丫,“因为安排线索的就是我。在小说里当侦探和在现实中扮演侦探的区别很大。我编造案件,然后由我解决。即便如此,我每次都琢磨得头昏脑涨。”

她用脚后跟踢我的脚后跟反击,说:“我只想说,你要是亲自破案,这本书肯定会很了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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