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11月8日09:15|南京,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
李登辉把行李放在宿舍床上,环顾四周。
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墙壁刷得雪白,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。树叶已经h了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
这就是他在南京的住处了。
五十三岁,从头开始。
他在床沿坐下,点了一根菸。菸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,戒了几次都没戒掉。康乃尔的同事们都cH0U菸,开会的时候烟雾缭绕,他也跟着cH0U上了。温斯顿牌,软包的,在美国超市里随处可见。现在换成了本地的牌子,味道不太一样,劲儿大一些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,南京口音,软糯的,带着一GU子江南味道。他听不太懂。他的国语是在美国学的,带着台湾腔,和这边的人说话总有些隔阂。
隔阂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他出生在台湾,在日本人的学校里长大,说的是日语,读的是日本书。那时候他叫「岩里政男」,是个标准的「皇民」。後来去了京都,在帝国大学读农业经济学,满脑子都是日本人灌输的那一套。再後来去了美国,在康乃尔拿了博士,英语说得b国语流利。现在五十三岁了,跑到南京来,要从头学习怎麽做一个「中国人」。
说起来有些可笑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为什麽来?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,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太一样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那场战争。一九七五年冬天,他在康乃尔的办公室里看报纸,看到中国和日本开战的消息。「」——标题是这麽写的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里的咖啡凉了都没发觉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在三芝的老家,想起祖父弯着腰在田里劳作的背影,想起日本警察在街上巡逻的皮靴声。想起京都帝大的樱花,想起同学们谈论「大东亚共荣」时那种狂热的眼神。想起他第一次听说「中华民国」这个词的时候,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找到了什麽,又像是失去了什麽。
战争打了八个月。他在美国看报纸,看电视,听广播,追踪着每一条消息。中队攻入满洲的时候,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。朝鲜半岛光复的时候,他破例喝了半瓶威士忌。终战那天,他请了一天假,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,在沙滩上坐到太yAn落山。
然後他就决定回来了。
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厌倦了。在美国待了八年,教书、研究、文、开会、再教书。日子过得舒服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麽。他在康乃尔有终身教职,有房子,有车,有稳定的收入。可每天早上醒来,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:这辈子就这样了吗?
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好奇。这个国家打败了日本,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想亲眼看看,这变化究竟是什麽样子。他想知道,那些他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,在现实中是什麽模样。
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反正他来了。
菸cH0U完了,他把菸蒂按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。菸灰缸是搪瓷的,白底蓝花,上面印着「农复会」三个字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农复会。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。这名字起得真好。复兴,复兴什麽?这片土地上的农民,种了几千年的地,现在还要「复兴」。可话说回来,谁不需要复兴呢?这个国家刚打完仗,百废待兴。他自己呢?五十三岁了,从头开始,不也是一种复兴吗?
下午还要去报到,见主任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走廊里光线昏暗,墙皮有些剥落。这栋宿舍楼据说是战前盖的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楼梯的扶手m0着凉飕飕的。
他走出宿舍楼,站在院子里,深x1了一口气。
十一月的南京,空气里带着一的凉意。和加州不一样,加州的空气是乾的,yAn光是刺眼的。这里的yAn光软绵绵的,像是隔着一层薄纱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h了大半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,然後是一阵说笑声。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朝他点了点头,他也点头回礼。
这就是他的新生活了。
五十三岁,从头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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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复会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灰sE建筑,就在宿舍楼的斜对面。楼前种着两排冬青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「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」几个大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李登辉推开玻璃门,走进大厅。大厅不大,正对着门是一张接待桌,桌後坐着一个年轻人,正低头看报纸。
「请问,沈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?」
年轻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:「三楼,左手边第二间。您是……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是新来的,李登辉。」
「哦,李先生。」年轻人站起身,态度客气了几分,「沈主任等您半天了。我带您上去。」
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。楼梯是水磨石的,踩上去咚咚作响。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,画的是农民丰收的场景,sE彩鲜YAn得有些刺眼。
「李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?」年轻人边走边问。
「是。」
「听说美国很发达,汽车b人还多。」
「是挺发达的。」李登辉笑了笑,「不过发达归发达,那终究是别人的地方。」
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再问下去。
到了三楼,年轻人指了指左手边的一扇门:「就是这间。」
「谢谢。」
李登辉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进来。」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,摆设简单。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。窗户对着院子,能看见那几棵梧桐树。
沈主任坐在办公桌後面,正在翻一份档案。他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。
「李先生,请坐。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「一路辛苦了。」
「谢谢沈主任。」李登辉在椅子上坐下,腰挺得笔直。
「你的履历我看过了。」沈主任把档案合上,推到一边,「京都帝大,康乃尔,农业经济学博士。很漂亮的学历。」
「过奖了。」
「不是过奖。」沈主任摘下眼镜,r0u了r0u眼睛,「说实话,你这样的人才,来我们农复会当技术员,是屈才了。」
李登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「我很好奇,」沈主任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他,「你在美国待得好好的,为什麽要回来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问题,李登辉知道会被问到。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「沈主任,」他说,「我在美国研究了八年的农业经济。可美国的农业和中国的农业,完全是两回事。那边是大农场,机械化,规模经营。这边是小农户,JiNg耕细作,靠天吃饭。我在美国学的那些理论,换个环境就不一定管用了。所以我想回来看看,实地考察一下,看我学的那些东西,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用得上。」
「就这麽简单?」
「就这麽简单。」
沈主任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「好。」他说,「那就从最基层做起吧。」
「我正有此意。」
「下个礼拜,你跟老周去江宁跑一趟。」沈主任说,「那边有几个村子,灌溉系统出了问题,农民意见很大。县里报上来好几次了,一直没解决。你去看看,写份报告回来。」
「是。」
「还有,」沈主任补了一句,「下乡的时候,少说多看。农村的事情,b书本上复杂得多。」
李登辉点点头:「我明白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起身,朝沈主任鞠了一躬,转身往外走。
「李先生。」
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沈主任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,像是想说什麽,又忍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只是摆摆手:「没什麽。去吧。」
李登辉点点头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在楼梯上,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刚才沈主任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以前见过。在美国的时候,有些同事也用那种眼神看他——带着好奇,带着怀疑,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们在想什麽,他大概能猜到。
一个台湾人,在日本受过教育,在美国拿了博士,现在跑回来了。他到底想g什麽?他是谁的人?他可以信任吗?
这些问题,他没办法回答。他只能用行动来证明。
走出办公楼,yAn光正好。他站在门口,眯起眼睛,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。
h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1976年11月15日08:30|江苏,江宁县白马乡
第一次下乡,李登辉带了一个笔记本,三支铅笔,一把卷尺,还有一双胶鞋。
胶鞋是老周提醒他买的。老周说,下田的时候穿皮鞋不行,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。他去街上的百货公司买了一双,绿sE的,橡胶底,穿上去有点夹脚。
老周是农复会的老人了,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多年,每个村子都熟。他五十来岁,皮肤黝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,李登辉有时候要听两遍才能听懂。
「李先生,您这胶鞋买对了。」老周看着他脚上的新鞋,笑了笑,「等会儿下田就知道了。」
「多谢老周提醒。」
两人从县城出发,坐的是一辆泰和牌卡车。车况还不错,是前年刚配给农技站的,车身漆着「江宁县农业技术推广站」几个白字。卡车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,他们就坐在化肥袋子上。
公路是柏油路面,b李登辉想像的要好。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和坑洼,但大T上还算平整。
「这路是什麽时候修的?」李登辉问。
「六八年。」老周说,「县里出的钱,说是要Ga0农业现代化,先把路修好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修得不错。」
「是不错。」老周点点头,「b以前强多了。以前那条老路,下雨天根本没法走。」
李登辉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。
十一月的江南,稻子已经收完了,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。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翻地,弯着腰,动作缓慢而有节奏。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yAn,只有一片均匀的光。
「那边就是白马乡了。」老周指着远处的一片房子,「等会儿先去乡公所,见见钱乡长。」
「好。」
卡车在乡公所门口停下。乡公所是一栋两层的砖房,b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。门口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钱乡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他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握手的时候,他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「李先生,久仰久仰。」他使劲摇着李登辉的手,「听说您是从美国回来的?」
「是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可了不得。」钱乡长啧啧称赞,「美国,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国家啊。您能回来帮咱们,真是咱们的福气。」
李登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这种客套话该怎麽应对——微笑,点头,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「李先生是来看水渠的。」老周在旁边说,「上次报上去的那个问题。」
「哦,水渠。」钱乡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「那个事情……有点复杂。」
「怎麽复杂?」
「就是……」钱乡长搓了搓手,「牵扯到好几个村子,各有各的说法。我这个乡长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」
「那就去实地看看吧。」李登辉说,「看了才知道怎麽回事。」
钱乡长的脸sE有些为难:「李先生,要不您先在乡公所休息一下?我让人去把村长们叫来,大家坐下来谈谈——」
「不用。」李登辉打断他,语气不重,却不容置疑,「我想先去看看。」
他转身往外走,老周跟在後面。钱乡长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来:「那、那我陪您去——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不用麻烦钱乡长。」李登辉头也不回,「你手头肯定有别的事要忙。老周带路就行。」
走出乡公所,老周凑过来,小声说道:「李先生,您怎麽不让乡长陪着?」
「乡长陪着,村民就不敢说实话了。」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「李先生,您这是老江湖啊。」
「老什麽江湖。」李登辉换上胶鞋,把皮鞋塞进挎包里,「走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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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渠在村子北边,是一条二三十米宽的土渠,从上游的水库一直通到下游的几个村子。渠水不深,但浑浊,流得很慢。渠岸上长满了杂草,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。
李登辉沿着渠岸走了一圈,不时停下来,蹲在地上查看渠底的淤泥。他用卷尺量了水渠的宽度和深度,又用笔记本记下各种数据。
「这渠多久没清淤了?」他问。
「呃……」老周想了想,「好像一直没清过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为什麽?」
「清淤要钱啊。」老周叹了口气,「钱谁出?上游说下游也用水,应该一起出。下游说上游把水截了,凭什麽让我们出钱?吵来吵去,谁都不肯出,就一直拖着。」
李登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问题不只是清淤。」他说,「你看这边,渠岸的坡度不对,水流到这里会减速,泥沙就沉积下来了。还有那边,闸门的位置也有问题,开的时候水流不均匀,上游的水压太大,下游的水压太小。」
老周张大了嘴巴:「李先生,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」
「设计图我看过。」李登辉说,「设计是没问题的,问题出在施工上。当时修渠的人,可能没严格按照设计图来。」
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在上面画了几笔:「你看,如果把这里的坡度改一下,再把那边的闸门往下移两米,水流就顺了。这样不用花多少钱,效果会好很多。」
老周接过那张纸,看了又看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。
「李先生,」他说,「您真是厉害。我在这里跑了二十多年,都没看出这些门道。」
「不是我厉害,是书本上学的。」李登辉把笔记本收进挎包里,「走吧,去看看那个闸门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沿着渠岸往上游走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上游的村子。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yAn,看见他们走来,好奇地张望。
「老周,这位是?」一个老人问。
「南京来的,农复会的李先生。」
「农复会?」老人们交头接耳,「来做什麽的?」
「来看看咱们的水渠。」
「水渠有什麽好看的。」一个老人嘟囔了一句,「看了也没用,上头的人哪管咱们Si活。」
李登辉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老人。
「老人家,」他说,「您说这话是什麽意思?」
老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个外乡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脚上蹬着一双绿胶鞋,浑身上下沾满了泥,不像是当官的样子。
「什麽意思?」老人直起身子,「去年旱季的时候,我家的地一滴水都没捞着。上游那些人把闸门一关,水全让他们用了。我去找村长,村长说牵扯太多,他协调不了。我去找乡长,乡长说这事归县里管。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开会、调研、写报告,最後呢?还是老样子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登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「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」老人继续说,「上游的人想多用水,我理解。可总得有个章程吧?现在是谁嗓门大谁有理,谁关系y谁占便宜。这哪里是办事的样子?」
「爹,您少说两句。」旁边一个中年人拉了拉老人的袖子,「人家是省里来的——」
「省里来的更该听听。」老人摆摆手,「我说的都是实话,又不是告状。」
李登辉看着老人,忽然笑了。
「老人家,」他说,「您说得有道理。」
老人一愣:「什麽?」
「您说得有道理。」李登辉重复了一遍,「没有章程,谁都想占便宜,问题就解决不了。这正是我这次来要做的事——帮你们把章程定下来。」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你说的是真的?」
「我说话算数。」李登辉说,「不过光我说了不算,得上游下游的人都坐下来谈。您愿不愿意参加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老人怔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「愿意。只要能解决问题,我老头子跑几趟腿算什麽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李登辉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村里走去。
老周跟在後面,小声说道:「李先生,您这是把他也拉进来了?」
「解决问题,光靠上面压是不行的。」李登辉说,「得让他们自己谈,自己定规矩。这老人家说话直,在村里应该有些威望,正好可以代表下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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闸门在村子中央,就在一条小河和水渠的交汇处。闸门是水泥砌的,看上去还算结实,但闸板已经有些生锈了,转动的时候嘎嘎作响。
李登辉蹲在闸门旁边,仔细查看闸板的结构。他用手m0了m0闸板的边缘,又用耳朵贴在水泥墙上听了听水流的声音。
「这闸门,」他说,「平时谁管?」
「村公所的人。」老周说,「具T是谁,我也说不清楚。」
正说着,一个中年人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,叼着烟,斜眼打量着他们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g什麽的?」那人问。
「农复会的,来看看水渠。」老周说。
「有公文吗?」
老周看了李登辉一眼。李登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那人接过来看了看,脸sE变了变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态度客气了几分:「原来是李先生。失敬失敬。」
「你是村公所的人?」李登辉问。
「是,敝姓张,在村公所当个小差。」
「张先生,我想了解一下,去年旱季的时候,这个闸门是怎麽管理的?」
张姓中年人的眼神闪了闪:「按规矩办的。」
「什麽规矩?」
「就是……县里定的规矩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县里什麽规矩?我怎麽没看到过?」
张姓中年人的脸sE有些难看:「李先生,这个……您要是有什麽意见,可以跟县里反映。我就是个看闸门的,做不了主。」
李登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。张姓中年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脚步往後挪了挪,眼神开始游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登辉忽然笑了。
「张先生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」他说,语气平和,「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,看看有没有什麽办法,让上下游的乡亲都能用上水。你说是不是?」
张姓中年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:「那是,那是。」
「这样吧,」李登辉说,「我回去之後,跟县里商量一下,看能不能制定一个轮灌制度。旱季的时候,上游灌几天,下游灌几天,大家轮着来。你觉得怎麽样?」
「这……」张姓中年人犹豫了一下,「这得问问村长。」
「那你问问。」李登辉说,「我过几天再来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身往回走,老周跟在後面。走出村子,老周小声说道:「李先生,这事恐怕不好办。那个姓张的,是村长的小舅子。村长又是县参议员的人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您知道?」
「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往左边瞟了三次。」李登辉说,「左边那栋房子,是村里最气派的。屋顶上还有电视天线。」
老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麽好。
「老周,」李登辉停下脚步,「你在这里g了多少年了?」
「二十三年。」
「二十三年。」李登辉点点头,「那你应该知道,有些事情,光靠公文命令是解决不了的。」
「那怎麽办?」
「让他们自己解决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自己解决?」
「对。」李登辉望着远处的田野,「上游的人想多用水,下游的人也想多用水。这是人之常情,没什麽好指责的。问题是,水就这麽多,怎麽分?」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「如果我们从上面压下来,说必须怎麽分,他们会服气吗?不会。他们会觉得,你一个外人,懂什麽?凭什麽管我们的事?就算表面上服了,心里也不服。等你一走,该怎麽抢还怎麽抢。」
「那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让他们自己坐下来谈。」李登辉说,「上游的、下游的,村长、乡长,都请来,大家一起商量。谈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办法,然後照着做。这样才能长久。」
老周想了想:「可他们谈不拢怎麽办?」
「谈不拢就继续谈。」李登辉笑了笑,「急什麽。人都是讲道理的,只要给他们讲道理的机会。」
他迈步往前走,胶鞋踩在泥地上,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「走吧,老周。下一个村子在哪里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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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1977年5月20日14:35|江苏,溧水县永yAn镇
h德厚蹲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的秧苗发愁。
五月的江南,正是cHa秧的季节。今年的雨水b往年晚了半个月,田里的水位b预期低了两寸。他查过农技站发的资料,这个水位勉强够用,但保险起见,还是得想办法补水。
他站起身,往远处的水渠方向望去。去年那个姓李的技术员来调查过水渠的问题,说是要Ga0什麽轮灌制度。也不知道现在进展怎麽样了。
「爹!」
儿子德牛骑着自行车从村口过来,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:「村长让你去村公所,说县里来人了。」
「来人?什麽人?」
「说是农复会的。」德牛把自行车支好,「好像就是去年来过的那个李先生。」
h德厚的眉毛扬了一下。他记得那个人。去年冬天,农复会派人来调查水渠问题,带头的就是个姓李的。五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不像本地人。那人在村里待了一整天,又是测量又是记录,b县里来的那些g部认真多了。
「走,去看看。」他拍了拍K子上的土,「你把车借我骑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村公所在村子中央,是一栋三层的砖楼,去年刚翻新过。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,车身上印着「江苏省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」的字样。
h德厚把自行车停好,走进院子。村长老钱正陪着几个人说话,看见他来了,连忙招手:「德厚,快过来。这位是省农复会的李先生,专门来看你家的试验田的。」
「试验田?」h德厚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来了。去年秋天,这个姓李的来过一次,问他愿不愿意拿出一亩地来试种新品种。当时他看过资料,觉得可行,就答应了。
「李先生。」他走上前,伸出手,「去年您来的时候,我就说过愿意试。地我都留好了。」
「h老哥,记X好。」李登辉握了握他的手,「今天我带了种子和肥料来,还有技术资料。咱们一起去看看那块地?」
「好。」h德厚点点头,又问道,「李先生,您上次说的那个轮灌制度,後来怎麽样了?」
「还在推进。」李登辉说,「上下游的几个村子已经开了两次协调会,初步达成了共识。等雨季过了,应该就能定下来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h德厚松了口气,「去年旱季的时候,我们这边差点没水用。要是有个制度管着,大家心里都有底。」
两人沿着村道往田里走。路是水泥的,去年刚铺的,平整乾净。路边的电线杆上拉着电线,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。
「你们村通电多久了?」李登辉问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三年了。」h德厚说,「六八年通的电,刚开始只有村公所和几户人家有,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。我家里还买了台收音机,晚上听听新闻,挺方便的。」
「生活改善不少。」
「是b以前强多了。」h德厚点点头,「就是这种地的法子,还是老一套。听说外面有什麽新品种、新技术,我们也想学,可没人教。」
「这就是农复会要做的事。」李登辉说,「把新品种、新技术推广到农村来。你这块试验田,就是第一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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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田边,李登辉拿出资料,给h德厚详细讲解新品种的特点和种植要点。h德厚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偶尔提出几个问题。他识字,能看懂资料上的说明,只是有些专业术语需要解释。
「这个分蘖期是什麽意思?」他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问。
「就是水稻发新芽的时期。」李登辉说,「这个时期最重要,水和肥都要跟上。资料上写得很清楚,你回去仔细看看。」
「好。」h德厚把资料折好,放进口袋里,「李先生,我还有个问题。」
「你说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这个新品种,要是真的产量高,以後能不能大面积推广?我们村还有几户人家也想试试。」
李登辉笑了:「这就是试验田的意义。你这边种成功了,有了数据,有了经验,其他人看见了,自然就愿意跟着种。到时候农复会会统一供应种子和技术指导。」
「那我可得好好种。」h德厚说,「不能给您丢脸。」
「不是给我丢脸,是给你自己种的。」李登辉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种好了,收成是你的。」
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,选定了一块地势平整的田。李登辉拿出卷尺,量了量面积,又蹲下来查看土质。
「土不错,」他说,「肥力够。只要水跟得上,收成不会差。」
「水应该没问题。」h德厚说,「今年雨水虽然晚了些,但总量应该够。再说了,要是真Ga0成轮灌制度,就更不用担心了。」
「你对这些挺上心的。」李登辉站起身,看着他。
「种了一辈子地,能不上心吗?」h德厚笑了笑,「再说了,现在政策好,只要肯g,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。」
李登辉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麽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临走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h德厚:「这是我在农复会的联系方式。有什麽问题,随时来找我。」
h德厚接过名片,仔细看了看。名片上印着「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技术专员李登辉」几个字,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地址。
「李先生,」他忽然问道,「您是台湾人?」
李登辉微微一愣:「你怎麽知道?」
「听口音。」h德厚说,「我有个远房亲戚,战前去过台湾做生意。他说话的腔调跟您有点像。」
「是,我是台湾人。」李登辉说,「在那边出生长大的。」
「那边现在怎麽样?」
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「还在日本人手里。」
h德厚「哦」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他看得出来,这个话题让对方有些不自在。
「总会回来的。」他说,「我们这边都打赢了,台湾还能远吗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登辉看着他,忽然笑了:「借你吉言。」
他朝h德厚点了点头,转身往田埂上走去。h德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,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。
这个人,和以前见过的那些「上面来的人」不太一样。
说不上哪里不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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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年5月8日15:35|南京,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
「登辉,」沈主任放下手里的报告,「这份调研,写得很紮实。」
李登辉坐在办公桌对面,微微欠身:「主任过奖。」
「不是过奖。」沈主任摘下眼镜,r0u了r0u眼睛,「我在农复会g了大半辈子,看过的调研报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大多数都是走马观花,说些场面话。你这份不一样。」
他翻开报告,指着其中一页:「你看,这里写的轮灌制度,很具T。上游灌三天,下游灌三天,中间留一天作为缓冲。还有这个试验田的方案,选址、品种、投入、预期产量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这些都是和当地的农技人员一起琢磨出来的,」李登辉说,「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」
「你就别谦虚了。」沈主任把报告合上,「登辉,你来农复会多久了?」
「一年零六个月。」
「一年零六个月,跑了多少个县?」
「三十七个。」
「三十七个县。」沈主任感叹了一声,「我在农复会g了十五年,跑的县都没你多。」
李登辉没有说话。
「你的报告,我已经送上去了。」沈主任说,「上面很重视。」
「上面?」
「行政院。」沈主任顿了顿,「还有更上面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登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「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。」沈主任靠在椅背上,「上面想见见你。」
「见我?」
「对。」沈主任看着他,「你愿不愿意去?」
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「是哪一位?」
沈主任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「去了就知道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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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年5月15日10:08|南京,总统府
总统府的会客厅不大,陈设简朴。一套旧沙发,一张茶几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落款看不太清楚。窗户开着,外面的梧桐树刚发了新叶,风吹过来,带着一GU清香。
李登辉站在窗前,等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穿着一身深sE的中山装,是新熨的,领口笔挺。皮鞋也擦得很亮,是昨天晚上特意擦的。可他并不紧张。五十五岁的人了,什麽场面没见过。在美国的时候,他见过参议员,见过州长,见过各种各样的大人物。
说到底,都是人。
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走进来。七十三岁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。可他的步伐很稳,眼神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光芒。
李登辉认出了他。那张脸在报纸上、电视上、墙上的画像里看过无数次。可真人站在面前,还是有些不一样。
「李先生。」老人伸出手。
「总统好。」李登辉握了握他的手。那手掌乾瘦而有力,皮肤粗糙,是做过粗活的手。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。副官送上茶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
「你的报告我看了。」高宗武开门见山,「写得不错。」
「谢谢总统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尤其是这一段。」高宗武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报告,翻到其中一页,「你说,农村的问题,表面上是缺水、缺肥、缺技术,实际上是缺乏一套让农民自己解决问题的机制。这话说得好。」
李登辉微微欠身:「只是一点浅见。」
「不浅。」高宗武放下报告,「你在农复会g了一年多,跑了三十七个县。这份苦功,不是谁都能下的。」
李登辉没有说话。
「我听说,你是台湾人?」
「是。」
「在日本读过书?」
「是。京都帝国大学。」
「後来去了美国?」
「是。康乃尔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高宗武点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「你为什麽回来?」
李登辉沉默了一瞬。对沈主任,他说的是学术研究的理由。可面对眼前这个老人,那套说辞忽然显得有些苍白。
「因为我想做点事。」他说。
「做什麽事?」
「做一些……」李登辉想了想,「做一些让自己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的事。」
高宗武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「在美国的时候,」李登辉继续说,「我教书,做研究,文。日子过得很舒服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麽。我在那里待了八年,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,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。」
「後来呢?」
「後来战争爆发了。」李登辉说,「我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不是美国人,我也不是日本人。我是中国人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所以你就回来了?」
「所以我就回来了。」
会客厅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有几片叶子飘了进来。
高宗武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他问。
「五十五。」
「五十五。」高宗武点点头,「不年轻了。」
「是不年轻了。」
「可也不算老。」高宗武转过身,看着他,「还能做很多事。」
李登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登辉,」高宗武忽然说,「你入党了没有?」
「还没有。」
「想不想入?」
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麽,」高宗武说,「你在美国待了八年,听过很多说法。有人说国民党是独裁政党,有人说一党专政没有前途。这些话,我都听过。」
他走回沙发,坐下,看着李登辉的眼睛。
「可我告诉你,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,不是坐在外面指指点点的人,而是愿意进来做事的人。你在农复会g了一年多,应该明白,有些事情,不进入T制,是做不了的。」
李登辉想了想,说道:「我明白。」
「那你愿不愿意?」
「愿意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好。」高宗武点点头,「那就这麽定了。」
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总统请说。」
「你的报告里有一句话,我很喜欢。」高宗武说,「治水如治国,堵不如疏。这句话,说到我心坎里去了。」
李登辉微微一愣。那句话是他随手写的,没想到会被注意到。
「这个国家,积弊太深,问题太多。」高宗武说,「想要一夜之间解决,不可能。只能慢慢来,一点一点疏通。你明白吗?」
「明白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」
门开了,高宗武走了出去。会客厅里又只剩下李登辉一个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然後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梧桐树。
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yAn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五十五岁,又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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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8年5月15日18:30|南京,总统府书房
陶希圣推开书房的门,看见高宗武坐在窗前发呆。
「怎麽样?」他走进去,在旁边坐下,「那个李登辉,见了?」
「见了。」
「印象如何?」
高宗武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杯里的茶早就凉了,他皱了皱眉,又放下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这个人,」他慢慢说道,「有点意思。」
「怎麽个有意思法?」
「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不躲。」高宗武说,「你问他什麽,他就答什麽。不绕弯子,不打官腔。」
「这年头,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了。」陶希圣笑了笑。
「不只是这个。」高宗武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「你知道我看中他什麽?」
「什麽?」
「他是台湾人。」
陶希圣的眉毛扬了一下。
「台湾的问题,迟早要解决。」高宗武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「可解决之後呢?台湾和大陆分隔了五十年,两边的人想法不一样,习惯不一样,连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。要把两边捏到一起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」
「你是说……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需要一个人。」高宗武转过身,「一个懂台湾的人,一个台湾人能接受的人,一个能在两边架起桥梁的人。」
陶希圣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「就凭今天这一面,你就能断定他是那个人?」
「不能。」高宗武摇摇头,「所以要慢慢看。」
他走回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sE。夕yAn已经沉到了树梢後面,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。
「希圣兄,」他忽然说,「你觉得我还能g几年?」
陶希圣愣了一下:「你这是说什麽话。」
「我今年七十三了。」高宗武的声音很平静,「还能撑多久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可这个国家还要往前走。往前走,就需要有人接手。」
「你想得太远了吧——」
「不远。」高宗武打断他,「一点都不远。这几年我一直在物sE人选,可合适的太少了。不是能力不行,就是人品有问题,要不就是资历不够。」
「那这个李登辉——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他资历也不够。」高宗武说,「可他有一点别人没有的东西。」
「什麽?」
「他种过地。」
陶希圣愣住了。
「我说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。」高宗武笑了笑,「我是说,他知道泥土是什麽滋味,他知道农民在想什麽。这个国家八rEn口是农民,谁懂农民,谁就懂这个国家。」
「可光懂农民还不够吧……」
「当然不够。所以要慢慢培养。」高宗武说,「先让他在下面历练几年,看看成sE。行的话,再往上提。」
陶希圣看着老友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。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那个在日本人的铁蹄下隐忍十四年的中年人,如今真的老了。
「宗武,」他轻声说,「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?」
「想太多?」高宗武转过身,「希圣兄,咱们这把年纪了,不想这些,还能想什麽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回沙发,坐下,看着老友。
「我这辈子,做了很多事,也犯了很多错。可有一件事,我不想留下遗憾。」
「什麽事?」
「把这个国家,交到对的人手里。」
陶希圣没有说话。
「你帮我看着这个人。」高宗武说,「看他做事,看他待人,看他遇到难处的时候怎麽选择。这些东西,b履历表上的字重要得多。」
陶希圣点点头:「好。我帮你看着。」
门外传来钟声,是城里的报时钟,敲了七下。
「不早了。」陶希圣站起身,「你也早点休息。」
「嗯。」高宗武没有动,还是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sE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陶希圣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「对了,西北那边,进度怎麽样了?」
「顺利。」高宗武说,「明年六月,应该会有好消息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陶希圣点点头,「有了那东西,咱们说话的底气就足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高宗武望着窗外的夕yAn,「有了那东西,才能踏踏实实地做别的事。」
门关上了。书房里又只剩下高宗武一个人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天sE完全暗下来,才转身走向书桌。
桌上摊着一份报告,是李登辉写的那份。他拿起来,又翻了一遍,在其中一页停住。
「治水如治国,堵不如疏。」
他轻声念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个不算年轻的人,也许真的有点意思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也许吧。
他把报告放回桌上,关了灯,走出书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七十三岁了。他想。还能再看几年?
五年,十年,还是更久?
不知道。可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做不完的,就交给後面的人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。
他慢慢走回卧室,推开门。
窗外,一弯新月挂在天边,清冷而明亮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1979年7月14日10:00|汉城,龙山区道路重建工地
周建华蹲在路基旁边,用卷尺量着水泥涵管的内径。
七月的汉城闷热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图纸上,晕开一小团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把数据记在本子上。三十二岁的人了,在工地上m0爬滚打了八年,皮肤晒得黝黑,手掌全是老茧,看着倒像四十出头。
「周工,这批管子尺寸对不对?」
喊他的是金成浩,工地上的韩国领班,二十六岁,晒得b他还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庆尚道口音。两年前工程队刚来的时候,金成浩一句中文都不会,现在日常对话已经没问题了,偶尔还能蹦出几句南京俚语,都是跟工地上的江苏老乡学的。
「差两毫米,在公差范围内。」周建华站起身,拍了拍K子上的土,「可以用。」
金成浩点点头,转身朝卡车那边喊了几句韩语。几个工人跳下车,开始卸货。龙门吊的钢索嘎吱作响,把涵管一节一节吊起来,放进挖好的G0u槽里。
这条路是龙山区的主g道,战前是日本人修的,战争期间被炸得稀烂。打进来的时候,整条街都是弹坑,电线杆东倒西歪,路面翻起来像被犁过的田。修修补补了三年,总算快完工了。再过两个月,沥青铺上去,就能通车。
周建华把卷尺收好,沿着路基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检查涵管的接缝。身後跟着两个韩国年轻人,手里拿着本子,他说一句,他们记一句。这是金成浩安排的,说是让他们跟着学。
「接缝处要抹平,不能有空隙。」周建华指着涵管的接口,「水泥浆的配b你们记下了吧?」
「记下了。」其中一个年轻人点头,「一b三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对。回去再算一遍用量,明天开工之前报给我。」
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,跑去忙了。周建华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三年前他刚来汉城的时候,韩国这边的工人大多没念过什麽书,会写自己名字就算识字了。这两年好了一些,政府办了不少夜校,工地上也开了扫盲班,现在至少能看懂图纸了。
工地旁边的树荫下支着一台收音机,正放着新闻。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什麽「热核原理验证」「重大里程碑」,混在机器的轰鸣声里,听不太真切。周建华没在意,低头继续核对图纸。这两年这种新闻听多了,国内那边隔三差五就放一个卫星,听着挺振奋,可该g的活还是得g。
「周工!」金成浩从远处喊他,「水泥厂那边打电话来了,说下午的货要晚一个钟头!」
「多晚?」
「说是车坏了,正在修。」
周建华皱了皱眉。这批水泥是明天浇筑用的,晚一个钟头倒还好,就怕明天又出什麽岔子。
「你打电话回去问问,让他们备一批在厂里,万一明天不够用,马上能拉过来。」
「好。」金成浩应了一声,转身去打电话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建华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认识他的时候。那时候金成浩还在工地上当小工,话不多,g活倒是卖力,可眼神里总带着点戒备,见了中国人就躲着走。
有一回周建华问他工具房的钥匙在谁手里,他愣是装听不懂,磨蹭了半天才回答。後来才知道,他以前在日本人的工厂做过工,被坑怕了,觉得外国人都一个德X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「周工,」金成浩打完电话走回来,「水泥厂说没问题,备着呢。对了,该吃饭了。」
他手里拿着两个饭盒,递了一个给周建华。
两人在路基旁边的树荫下坐下,打开饭盒——米饭、泡菜、煎蛋、几片酱牛r0U。和金成浩的一模一样。
工地上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饭。中国人、韩国人混坐着,有人用中文聊天,有人用韩语聊天,偶尔还夹杂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方言,吵吵嚷嚷的。有个江苏来的小伙子正在教几个韩国工人打牌,输了的人要学说一句对方的话,笑声隔着半个工地都听得见。
金成浩嚼着饭,忽然开口:「周工,你们什麽时候走?」
「等移交完了吧。」周建华说,「明年这时候,差不多了。」
「那这条路——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们的路。」周建华说,「我们就是来搭把手的。」
金成浩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「我以前在日本人的工厂做过工。」
周建华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时候,日本技师吃白米饭,我们吃高粱米。」金成浩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「他们在食堂里面坐着,我们在外面蹲着。进门的时候要给他们鞠躬,见了管事的要喊阁下。」
他顿了顿,夹了一筷子泡菜:「机器坏了,日本技师来修。我们只能在旁边站着看,不许靠近。我问过一次,那机器是什麽原理,日本人瞪了我一眼,说你问这个g什麽。第二天我就被调去扫地了。」
周建华没接话。
「後来厂子被炸了。」金成浩说,「日本人跑了,机器也砸了。我站在废墟里,看着那堆破铜烂铁,心想这辈子也别想弄明白那是怎麽回事了。」
他转头看着周建华:「你们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教我们。」金成浩说,「真教。」
周建华把最後一口饭扒进嘴里,盖上饭盒。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叠纸,递给金成浩。
「这是测量设备的说明书,我翻成韩文了。」纸张边角有些卷,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,「回去看看,有不懂的来问我。」
金成浩接过来,翻了翻。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,还画了不少示意图,标注着尺寸和公式。
「周工,你这字写得真……」他想找个词形容,一时找不出来。
「别拍马P,」周建华站起身,「下午我教你们用经纬仪,让工班那几个人都过来。」
「又学新东西?」
「怎麽,不想学?」
「想!」金成浩咧嘴笑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「周工你就是变着法折腾我们。」
「趁我还在,多学点。」周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我们迟早要走的,这些东西,你们得自己会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,又说:「总不能我们一走,机器坏了没人修,路塌了没人补吧?」
金成浩收起笑容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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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yAn光更毒了。
周建华把经纬仪架在路基上,调整好水平,让工人们轮流过来看。
「这个转轮是调角度的,顺时针是往右,逆时针是往左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演示,「先对准基准点,再读刻度。记住,眼睛要贴着目镜,不能歪。」
七八个韩国工人围在旁边,有的拿着本子记,有的伸长脖子往镜筒里瞅。金成浩站在最前面,问的问题最多。
「周工,那个刻度盘上的小数点怎麽读?」
「这个是分,这个是秒。一度等於六十分,一分等於六十秒。」
「秒是什麽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b分更小的单位。」周建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,在地上画了个圆,「你看,这个圆是三百六十度。一度有这麽大——」他在圆上点了一个点,「一秒有多大?你把这个再分三千六百份,就这麽一丝丝。」
金成浩x1了口气:「这麽JiNg密?」
「测量就是这样。差一秒,放到一公里以外,就能差出几厘米。」周建华站起身,「别嫌烦,学会了才算真本事。」
教了一个多钟头,太yAn西斜,总算告一段落。工人们散了,金成浩留下来帮忙收拾仪器。
「周工,」他一边擦镜头一边问,「你们为什麽要来帮我们?」
周建华愣了一下。这问题金成浩问过好几回了,每次他都不知道该怎麽答。什麽亚洲命运共同T、什麽唇亡齿寒,那些话说出来太空,不像工地上的人说的。
他想了想,说:「因为淋过雨。」
金成浩眨眨眼,没听懂。
「淋过雨的人,知道伞有多重要。」周建华把经纬仪装进箱子里,扣上搭扣,「能撑一把是一把。」
金成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「周工,你这话说的,跟我们村里的老人一样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肯定的,我今年三十二了,老人家嘛。」
「才三十二?我以为你四十了。」
「滚。」
两人笑了起来。工地上的收音机还在响着,换了一首韩国的流行曲子,轻快的调子在闷热的空气里飘荡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这条路在十月份通车了。
剪彩那天,区长亲自来了,带着一帮记者,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官员。红绸带绷得笔直,鞭Pa0在路边堆成小山。
周建华站在人群後面,看着区长举起剪刀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今天早上本来想换件乾净的,找了半天没找到,算了。
咔嚓一声,红绸带断成两截,飘落在崭新的柏油路面上。鞭Pa0声劈里啪啦地响起来,路两边的居民鼓掌欢呼。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,嘴里嘀咕着什麽,旁边的人说她家就住在这条街上,战争的时候房子被炸了,儿子也Si在了废墟里。
周建华看着那条笔直的柏油路,心里说不上是什麽滋味。三年了,从一片瓦砾到现在这个样子,他还记得刚来的时候,脚下踩的是碎砖头,空气里飘的是烧焦的味道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金成浩挤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「周工,」他说,「这条路,有你一份。」
周建华摇摇头:「是你们的路。」
「可修路的时候——」
「修路的是你们。」周建华说,「我就是教了点东西。东西学会了,就是你们自己的。」
金成浩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周建华转身往回走,路过一块新立的路牌——上面只有韩文,没有日文,也没有中文。
汉字路名倒是还在,不过听说过两年也要改了。金成浩说政府要推行韩文专用,慢慢把汉字淘汰掉。「我们得有自己的字,」他说,「不能老用别人的。」
周建华没发表意见。他不懂这些,也不想掺和。他就是个修路的,路修完了,人就走了。
金成浩追上来:「周工,晚上一起喝酒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喝什麽酒,明天还要去下一个工地呢。」
「就喝一杯。」金成浩说,「庆祝庆祝。」
周建华想了想,点头:「行,但你请客。」
「没问题!」金成浩拍着x脯,「韩国烧酒,管够!」
两人沿着新修的路往回走,夕yAn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路边的梧桐树刚种下不久,树g还很细,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再过几年,这些树就会长大,在路上投下一片Y凉。那时候走在这条路上的人,大概不会记得当年有一群外国人,顶着大太yAn,在这里挖G0u、埋管、铺沥青。
但没关系。路在这里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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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7年3月1日04:00|汉城,锺路区第七投票所
李正秀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不是被闹钟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乾脆起来洗漱。妻子在被窝里嘀咕了一句「还早呢」,他没应声,m0黑穿好衣服出了门。
三月初的汉城还很冷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街上没什麽人,路灯昏h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他把大衣裹紧,往投票所走去。
投票所设在锺路区的一所小学里。他到的时候,校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——都是今天的选务人员,和他一样睡不着,提前来了。
「李科长,这麽早?」
喊他的是个年轻人,姓崔,区公所的办事员,今天被派来帮忙。
「睡不着。」李正秀说,「票箱搬进去了吗?」
「搬了,昨晚就搬了。封条都贴好了。」
「再检查一遍。」
崔办事员应了一声,小跑着进了校门。李正秀跟在後面,穿过C场,走进那间用作投票所的教室。
课桌被搬到墙边堆着,中间摆了三张长桌,铺着白布。桌上放着选举人名册、印泥、选票——选票是昨天傍晚才送来的,他亲自清点过,一张不差。墙上贴着候选人的照片和政见简介,五个人,五张脸,五段文字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教室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三十年了。
他今年三十二岁,生在日据时代,长在日据时代。小时候上学,课本是日文的,老师是日本人,升旗唱的是《君之代》。每天早上要朝着东边鞠躬,说「天皇陛下万岁」。
那时候没有「选举」这回事。谁当官、谁说了算,轮不到朝鲜人过问。他父亲在总督府做过事,说起那段日子总是摇头:「咱们就是奴才,人家让g什麽就g什麽,连问一声都不行。」
後来日本人走了。再後来,战争打完了。再再後来,中国驻军来了,说要帮他们重建国家,三年後还政於民。
那时候他不信。哪有这种好事?来了就不走,这才是常理。
可中国人真的开始撤了。去年年底,第一批驻军调走了,说是要把治安移交给韩国警察。今年开春,又撤了一批。报纸上说,等大选结束、政府成立,剩下的驻军也会全部撤离。
他还是有些不敢信。
但今天是三月一号,三一运动纪念日,也是韩国历史上第一次大选的日子。
「李科长,」崔办事员跑过来,「都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好。」李正秀看了看手表,六点半,「再过半个钟头开门。你去外面看看,有没有人来排队。」
崔办事员又跑出去了。李正秀在长桌後面坐下,把选举人名册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这本名册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,上面的名字几乎都能背下来。锺路区第七投票所,辖区三千二百四十七人,有选举权的一千八百九十六人。扣掉生病的、出远门的、实在走不动的,今天预计能来投票的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左右。
一千五百人。一千五百张选票。一千五百个「我选谁」。
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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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整,投票开始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韩服,走路颤颤巍巍的,拄着拐杖。李正秀认得他,住在街尾的金老汉,以前是教书的,日据时代被日本人关过。
「金老先生,您来了。」李正秀站起身,「这边请。」
金老汉走到桌前,把身份证递过来。李正秀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,g了一下,把选票和印泥递给他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您到那边的隔间里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金老汉打断他,声音有些沙哑,「看报纸了。」
他接过选票,拄着拐杖走进隔间,帘子拉上了。
李正秀坐在桌後,听见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——b正常投票久得多——帘子才拉开。金老汉走出来,手里拿着摺好的选票,步子b刚才更慢了。
他走到票箱前,站定了。
李正秀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选票只是一张薄纸,可金老汉握着它,像是握着什麽很重的东西。他站在票箱前,低着头,嘴唇微微翕动,不知道在说什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选票投进去。纸张落进箱子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金老汉站在原地,没动。
「老先生?」李正秀轻声问,「您没事吧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金老汉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「没事。」他说,声音还是沙哑的,「没事。」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票箱。
「这辈子没白活。」他说。
然後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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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投票所外面排起了长队。
李正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队伍从校门口一直排到街角,至少有两三百人。有穿西装的,有穿韩服的,有穿工装的,有背着孩子的妇nV,有坐着轮椅被推来的老人,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举着小旗子在旁边维持秩序。
「李科长,人太多了,要不要加开一条通道?」崔办事员跑过来问。
「不用,慢慢来。」李正秀说,「让大家排好队,别挤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回到桌後坐下,继续核对身份、发放选票。一张、两张、十张、一百张,选票像流水一样从他手里递出去,又像流水一样落进票箱里。
每个人投完票的表情都不一样。有的面无表情,投完就走;有的眉开眼笑,像是中了彩券;有的神sE凝重,投完之後站在原地发呆。
有个中年妇nV投完票之後哭了,旁边的人问她怎麽了,她说她丈夫是军人,四年前在朝鲜半岛的战斗中牺牲了。「他要是能活到今天,」她抹着眼泪说,「他一定也想来投这一票。」
有个年轻人投完票之後在门口站了很久,一根接一根地cH0U烟。崔办事员过去问他有什麽事,他说没事,就是想多待一会儿。「以前都是别人替我们决定,」他说,「今天是我自己选的。感觉不一样。」
有个老太太不识字,不知道怎麽填选票。李正秀按规定派了个选务人员去帮忙,在隔间外面念候选人的名字和政见,让她听了之後自己决定选谁。老太太选完之後,拉着选务人员的手连声道谢,说我活了七十多岁,头一回有人问我想选谁。
「以前日本人在的时候,」她说,「谁管我们想什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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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人少了一些,李正秀总算能歇口气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yAn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照在那个铁皮票箱上。票箱已经满了半箱,都是薄薄的纸,轻飘飘的,可他总觉得沉甸甸的。
崔办事员端了杯茶过来:「李科长,喝口水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谢了。」李正秀接过来,喝了一口,「你累不累?」
「还好。」崔办事员在旁边坐下,「李科长,我有个问题想问您。」
「问。」
「您说,选出来的人,真的能替我们做事吗?」
李正秀没有马上回答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但至少,选出来的人不行,下次可以换。」
「可要是他不肯走呢?」
「那就让他走。」李正秀说,「这就是选举的意思。选你,是因为你行;不行,就换人。谁都一样,没有例外。」
他顿了顿,又说:「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谁上去了,就是他们说了算,我们只能听着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是我们说了算。」
崔办事员想了想,点点头:「我懂了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懂什麽懂,」李正秀把茶杯放下,「别想那麽多,先把今天的事办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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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投票结束。
李正秀亲手把票箱的盖子盖上,贴上封条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崔办事员在旁边拍照存证,其他选务人员在一旁看着,神sE都有些紧张。
「李科长,」崔办事员问,「接下来怎麽办?」
「送去区公所,开箱计票。」李正秀说,「走吧。」